【赵冉专栏】
寒夜里的那句反问：
从心理防御机制看手足互助意识的培养
原创作者|赵冉（女，硕士研究生，山西省晋中市中学教师。研究方向：中学学科教学，班级心理建设与管理）
北方的冬夜，风像一把锋利的刀子，刮在人脸上生疼。昏黄的路灯把街道切割成一段段明暗交错的光影，我裹紧了大衣，看着不远处的一幕，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。一位母亲走在最前面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，脚步匆匆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，姐姐大概十二三岁的年纪，肩上挎着一个沉甸甸的书包，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，被寒风吹得脸颊通红，脚步有些踉跄。弟弟八九岁的模样，两手空空，蹦蹦跳跳地跟在姐姐身侧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。
“弟弟，帮姐姐拎一会儿，太沉了。”姐姐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，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展开剩余84%弟弟停下脚步，歪着脑袋看了看姐姐，又抬头望了望前方母亲的背影，脱口而出的一句话，像一颗石子砸在寂静的冬夜里：“你和妈妈没有长手吗？”
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。姐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更红，她咬了咬嘴唇，没再说话，只是把塑料袋往自己手里又攥紧了几分。而走在最前面的母亲，脚步没有丝毫停顿，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，依旧朝着前方的路口快步走去。弟弟见状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又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，留下姐姐在寒风里，身影显得格外单薄。
作为一名长期扎根高中教育一线的教师，我见过太多类似的家庭互动场景。这句看似无礼的反问，绝非孩子一时的口无遮拦，其背后折射出的，是儿童心理发展过程中自我中心思维、心理防御机制与家庭教养方式的深层关联。而母亲那看似“漠视”的反应，也并非简单的放任不管，而是家庭互动模式长期积累下的一种无意识选择。
从皮亚杰的儿童认知发展理论来看，八九岁的孩子正处于具体运算阶段向形式运算阶段过渡的时期，虽然已经开始摆脱前运算阶段的“自我中心”，但在面对具体问题时，依然会习惯性地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看待事物。在弟弟的认知里，自己两手空空、轻松自在的状态是舒适的，他无法深刻体会到姐姐肩上书包和手中塑料袋的重量，也难以共情姐姐在寒风中负重前行的疲惫。他的思维聚焦于“我不想拎东西”这个核心需求，于是便本能地寻找一个看似“合理”的借口——既然姐姐和妈妈都有手，为什么非要让我来帮忙？这种思维方式，是儿童认知发展的阶段性特征，并非孩子“品性恶劣”的证明。但值得警惕的是，如果家庭教养中缺乏及时的引导，这种阶段性的自我中心，很可能会固化为长期的自私自利。
而从弗洛伊德的心理防御机制理论分析，弟弟的这句反问，本质上是一种合理化的防御行为。心理防御机制是个体在面对挫折、压力或不愿承担的责任时，为了保护自己的心理平衡而采取的一种无意识的心理策略。当姐姐提出让他帮忙拎东西的要求时，弟弟内心产生了抵触情绪——他不想放弃自己的舒适状态，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“懒惰”。于是，他便为自己的拒绝行为寻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，将责任推给姐姐和母亲，以此来减轻自己内心的道德焦虑。他通过强调“你和妈妈都有手”，来证明自己拒绝帮忙的“正当性”，从而避免面对“自己不懂得体谅他人”的自我否定。这种合理化的防御机制，是儿童在成长过程中自发形成的一种心理保护手段，但如果不加引导，就会逐渐演变成逃避责任、推卸义务的行为模式。
比弟弟的话语更值得深思的，是母亲那无动于衷的反应。在儿童社会性发展的过程中，家庭是第一课堂，父母是第一任老师，父母的即时反馈，是孩子行为塑造的重要依据。根据班杜拉的社会学习理论，儿童的行为是通过观察、模仿和强化来习得的。当孩子出现不当行为时，父母的态度和反应，会直接影响孩子对自身行为的认知。如果母亲在听到弟弟的话后，及时停下脚步，引导他换位思考，让他体会姐姐的辛苦，那么孩子就会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是不恰当的，从而调整自己的行为；但如果母亲选择漠视，就相当于在无形中对孩子的行为进行了负强化——孩子会认为，自己的这种推卸责任的行为是被允许的，不会受到任何批评或纠正。
这位母亲的沉默，或许并非是刻意纵容，而是陷入了一种家庭教育的“无意识盲区”。在很多家庭中，父母往往更关注孩子的学习成绩、身体健康等显性需求，却忽略了孩子社会性发展的隐性需求。尤其是在多子女家庭中，父母容易陷入“大的应该让着小的”的思维定式，这种定式会让年幼的孩子产生一种“特权感”，认为自己理所当然地应该被照顾、被迁就。久而久之，孩子就会形成“以自我为中心”的认知偏差，缺乏手足互助的意识和责任感。在这个冬夜的场景里，母亲的继续前行，可能是因为她急于赶路，可能是因为她觉得“小孩子的争吵不必当真”，但她没有意识到，正是这一次次的“漠视”，让孩子失去了学习共情、学习承担责任的机会。
这种家庭互动模式带来的影响，会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逐渐显现。进入青春期后，自我中心思维未得到有效纠正的孩子，往往难以与同学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，他们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，不懂得体谅他人的感受，容易在人际交往中遭遇挫折。在高中阶段，我曾遇到过这样的学生，他们在小组合作学习中，总是不愿意承担自己的那份责任，遇到问题就推卸给他人，导致小组关系紧张，自己也陷入孤立的境地。追根溯源，很多孩子的人际交往障碍，都可以在童年时期的家庭互动中找到根源。
那么，面对这样的场景，父母应该如何正确引导呢？共情引导法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式。当弟弟说出“你和妈妈没有长手吗”这句话时，母亲可以先停下脚步，蹲下来，看着弟弟的眼睛，温和地说：“弟弟，你看姐姐的脸都冻红了，手里还拎着这么沉的东西，她是不是很辛苦？”通过这样的提问，引导孩子观察姐姐的状态，唤醒他的共情能力。然后，母亲可以进一步引导：“我们是一家人，一家人之间应该互相帮助，对不对？如果你帮姐姐拎一会儿，姐姐就会轻松很多。”让孩子明白，互助是家庭成员之间的责任和义务。
同时，父母还要学会及时强化孩子的积极行为。当孩子主动伸出援手帮助他人时，父母要及时给予肯定和表扬，比如：“你今天帮姐姐拎东西，真是个懂事的孩子，妈妈为你感到骄傲。”这种积极的强化，会让孩子感受到帮助他人带来的成就感和愉悦感，从而促使他更多地做出互助行为。此外，父母还要以身作则，在日常生活中展现出互助友爱的行为，比如夫妻之间互相分担家务，邻里之间互相帮助，让孩子在潜移默化中学会关心他人、体谅他人。
寒风吹得更紧了，那母子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路口的拐角。我站在原地，心中感慨万千。教育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，它藏在每一个细微的瞬间里，藏在父母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、每一次反应里。那个冬夜里的反问句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家庭教育中容易被忽略的细节。
作为教育者，我们常常说“立德树人”，而“立德”的根基，就在家庭的日常互动之中。手足之情，是孩子最早接触的人际关系，学会与兄弟姐妹和睦相处、互相帮助，是孩子走向社会、建立良好人际关系的第一步。那个在寒风中脱口而出的孩子，或许并不知道自己的话会伤害到姐姐，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的舒适区。但父母的引导，就像一束光，可以照亮孩子内心的自我中心，让他学会走出自己的小世界，去看见他人的需求，去体会互助的温暖。
教育的本质，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，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，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。在家庭教育的这片土壤上，父母的每一次用心引导，都是在为孩子的成长浇灌养分。愿每一个孩子，都能在家庭的温暖滋养中，学会共情，学会互助，学会成为一个有温度、有担当的人。愿每一个冬夜，都不再有寒心的反问，只有彼此扶持的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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